三朝名臣 閭里尊長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讀蘇軾《祭范蜀公文》

      元祐三年的晚風，卷落了北宋朝堂最後一抹耆舊餘暉。三朝名臣范鎮（字景仁）溘然長辭，享年八十一歲。這位遍歷仁、神、哲三朝，以“德、學、忠、直”立身的蜀地賢達，既是朝堂倚重的柱石，亦是蘇家兩代人敬慕的知己尊長。蘇軾聞此噩耗，悲緒如潮，揮筆作《祭范蜀公文》，以古朴四言凝注深情。這篇祭文，既頌其三朝輔政的名臣功績，亦懷其情同骨肉的閭里溫情，在莊重追崇與綿長悲慟的交織中，定格了一位兼具朝堂風骨與人間溫度的長者形象。

      “仁宗在位四十二年，畦而種之，有得皆賢”，蘇軾開篇便將范鎮納入仁宗朝人才濟濟的文脈圖景，以“成畦栽種”喻指仁宗對人才的悉心培育，而范鎮便是其中最耀眼的賢者之一。歷經仁、神、哲三朝更迭，當年的賢才多已凋零散落，“今如晨星，存者幾人”，唯有范鎮如“導日而昇，燦焉長庚”，以磊落光明的品格、厚重深沉的德望，成為朝堂老臣中的鎮場之人。他享年八十一歲，福壽綿長，在宋代實屬罕見。這份“天實耆之，以殿諸老”的眷顧，不僅是個人之幸，更是亂世朝堂的精神慰藉。有這位忠直老者在，便有君臣立身的標杆，便有朝政安穩的底氣。這份“碩大光明”的氣度，正是三朝名臣最動人心魄的風骨。

      范鎮的名臣之責，深植於“以道出處”的堅守與“責難之忠”的赤誠。二聖嗣位後，推行仁政，范鎮昔日所陳的治國方略，竟“略行無遺”，盡數得以踐行。唯獨雅樂未和一事，始終讓他寢食難安。他畢生力主恢復古樂，堅決反對新樂流弊，晚年仍奉詔與劉幾、楊傑等人共修雅樂，直至樂律修成、正統復歸，才安然辭世。正如《祭文》所云“樂成而薨，公往則瞑”。這份為禮樂正統耗盡心力的執著，這份“知其不可為而為之”的擔當，盡顯賢臣本色。蘇軾歎“責難之忠，愛莫助之”，既敬佩他敢於對朝政立高標、直面難局的忠直，亦惋惜這般忠賢之士此後再難尋覓，“嗟我後來，誰復似之”的叩問，字裏行間滿是對朝堂後繼無人的憂慮與悵惘。

      若說朝堂之上的范鎮是凜然有節的名臣，那於蘇家而言，他便是溫情脈脈的“閭里尊長”。蘇軾之父蘇洵與范鎮同為蜀人，鄉音相契、心意相通，情同手足，年歲僅相差一日。蘇洵秉德不耀、淡泊自守，兩人雖人生窮達境遇迥異，情誼卻始終親密無間、歷久彌深。這份同鄉之誼、兄弟之情，早已超越尋常友道，融入彼此家族血脈。蘇洵辭世之時，范鎮遠在陳州，竟於夜中夢見故人前來辭行，天明便接到訃告，這份夢魂相通的羈絆，更顯情誼之真摯綿長。如今“先友盡矣，我亦白髮”，故交相繼離世，蘇軾自身亦已垂垂老矣，聽聞范鎮喪訊，正進食間竟驟然哽噎難咽。這份悲慟，無關朝堂禮節，無關世俗體面，只源於一位晚輩對父輩尊長的刻骨眷戀與無盡哀思。

      在蘇軾心中，范鎮從未真正遠去。“堂堂我公，豈其云亡”，那位氣度不凡、神色凜然的長者，仿佛仍在眼前，舉盞與他對飲暢談、縱論古今。這份深切念想，既是對往昔情誼的深情追憶，亦是對范鎮品格的全然認同。范鎮的一生，完美兼具名臣的剛正與尊長的溫潤：他在朝堂上不阿不隨、守道直行，以忠直堅守道義底線；在私交中重情重義、謙和寬厚，以溫情撫慰鄉鄰後輩。他所代表的“德、學、忠、直”四維品格，AG游戏不僅是北宋士大夫精神的典範，更穿越千年歲月，為後世立身處世提供了永恒的價值啟示。

      《祭范蜀公文》篇幅精短，卻字字含情、句句藏意，將朝堂之敬與私交之惜完美融合。蘇軾以“三朝名臣”頌其輔政之功，以“閭里尊長”懷其待友之溫，讓我們看見，真正的賢者，既能在朝堂之上橕起一片天地、擔當家國重任，亦能在人間煙火中留存一份溫情、守護真摯情誼。范鎮雖已遠去，但其忠直風骨與溫潤情誼，早已隨蘇軾的筆墨鐫刻於史、流傳後世。千百年後再讀此文，我們仍能讀懂那份跨越朝堂與鄉野的深情，讀懂“名臣”與“尊長”背後的厚重分量。那是對道義的畢生堅守，是對情誼的至深珍視，更是中國人心中最動人、最本真的品格底色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附原文《祭范蜀公文》⑴

       嗚呼！仁宗在位四十二年。畦而種之，有得皆賢⑵。既歷三世，悉為名臣⑶。今如晨星，存者幾人⑷。孰如我公，碩大光明。導日而昇，燦焉長庚⑸。死生契闊，公獨壽考。天實耆之，以殿諸老⑹。

      二聖嗣位，仁義是施⑺。公昔所言，略行無遺。維樂未和，公寢不寧。樂成而薨，公往則瞑⑻。凡百君子，願公無極。胡不萬年，以重王國。責難之忠，愛莫助之。嗟我後來，誰復似之⑼。

      吾先君子，秉德不耀。與公弟兄，一日之少⑽。窮達不齊，歡則無間。豈以閭里，忠義則然⑾。先君之終，公時在陳。宵夢告行，晨起訃聞⑿。先友盡矣，我亦白髮。聞公之喪，方食哽噎⒀。堂堂我公，豈其云亡。望公凜然，猶舉我觴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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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⑴《祭范蜀公文》是蘇軾為范鎮（諡忠文，封蜀郡公）所作的祭文。范鎮（1007年～1088年）字景仁，華陽人，是北宋名臣、史學家，與蘇軾師生情誼深厚。此祭文作於元祐三年（1088年）范鎮去世後，收錄於《蘇軾文集》卷六十三，是蘇軾祭文中的代表作之一。范鎮代表的“德、學、忠、直”四維，以及“不阿不隨”“以道出處”的政治品格，在現代仍有啟示意義。

       ⑵畦而種之：此以栽種喻人才培育，言成畦生長。

       ⑶既歷三世：言經歷了仁宗、神宗與哲宗三代帝王世紀。

       ⑷晨星：清晨天空中稀疏的星星。

       ⑸導日：引導太陽；導：指引導、帶領。長庚：金星（又稱啟明星、太白星），晨見東方為啟明，夕見西方為長庚。

       ⑹死生契闊：指人生中的生死離合與聚散境遇。壽考：長壽。范鎮享年81歲，在宋代確屬高壽。耆：年老、長壽。殿：鎮守、殿後。諸老：眾位老臣、老一輩。

       ⑺二聖：元豐八年（1085年），宋哲宗即位，高太后以哲宗年幼為名，臨朝聽政，故稱“二聖”。

       ⑻略行無遺：略：指大致、基本；行：指施行；無遺：指沒有遺漏、全部實現。維樂未和：維為發語詞，無實義；樂：指樂律、音律（特指雅樂）；未和：指尚未和諧、未完成。公寢不寧：您（范鎮）寢食難安。樂成而薨，公往則瞑：樂律完成後您便去世，您此去應該可以安息了。范鎮主張恢復古樂，反對當時流行的新樂，元祐三年（1088年），范鎮與劉几、楊傑等奉詔修訂雅樂。

       ⑼責難：要求做難事、提出高標準（“責”指要求，“難”指難事）。忠：忠誠、忠直。愛莫助之：典出《詩經·大雅·烝民》“愛莫助之”，意為“雖然愛惜，卻無法幫助”。嗟我後來，誰復似之：嗟歎我們這些後輩，誰能像您那樣賢能。

       ⑽吾先君子：指蘇軾之父蘇洵。秉德不耀：持守德行，從不炫燿。與公弟兄，一日之少：亡父與您（范鎮）情同兄弟，年齡只比您晚一天。

       ⑾窮達不齊：人生命運窮達不同。歡則無間：指兩人相處親密無間。閭里：鄉里、同鄉。蘇洵與范鎮同為蜀人（蘇洵眉山人，范鎮成都華陽人），確屬同鄉。

       ⑿先君之終，公時在陳：先父亡時，您在陳州。宵夢告行，晨起訃聞：范鎮夜間夢見蘇洵辭行，天明接到蘇洵死去的訃告。

       ⒀先友盡矣，我亦白髮：故友相繼故世，我的頭髮也白了。聞公之喪，方食哽噎：聽到您去世的噩耗，我正吃飯便哽噎了。

       ⒁堂堂：形容儀表莊嚴、氣度不凡。豈其：難道、怎麼會。凜然：莊嚴肅穆、令人敬畏的樣子。猶舉我觴：彷彿還舉起我的酒杯（與我對飲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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